当原型都能直接交付了,谁还会为中间态买单

最近看了 Claude 设计负责人 Jenny Wen 的一个视频,标题很直接,叫《The design process is dead. Here's what's replacing it.》。

她讲的那套变化,这两年确实越来越明显:设计不再只是停留在 mockup、prototype、设计稿这些阶段,越来越多的工作,开始直接往实现层走,设计师和工程师之间原来那条很清晰的边界,也在一点点变淡。

我看完之后,倒没有那种“被刷新认知”的感觉。

更像是看到一件自己很多年前就在做的事,终于被更多人认真拿出来讨论了。

因为对我来说,用代码做原型,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概二十年前,我就已经开始用 HTML 做原型了。那时候前端远没有今天这么成熟,做页面也没有这么多现成框架和组件体系,但我当时就一直有个很直接的想法:既然最终产品本来就是页面,那原型为什么不能就是页面?

后来有了 Vue.js,我又继续用 Vue.js 做原型。

所以这些年里,我手里的原型,很多时候都不是那种“表达一下意思”的图,而是已经能点、能跳、能切状态、能看出结构问题、甚至已经有一点产品味道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对很多标准化的设计流程有一点保留。

不是说我不理解它们存在的原因。

很多年前,我问过一个去了腾讯的同事,腾讯内部大概是什么样的工作流。他回我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大意是:你以为都像你这样啊?团队里有很多角色,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交付物,交付物是要继续往下传的。

这句话当然没错。

只要团队一大,角色一多,流程就一定会被切开。产品经理写需求,交互出流程,UI 出视觉稿,研发理解并实现,测试再根据这些东西验证。大家各自站在自己的环节里往前推,中间自然会长出大量交付物。

从组织管理上看,这套东西很合理。

但我这些年一直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交付物一多,信息就开始在路上损耗。

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出来,写成文档,是一次转换。
文档变成原型,是一次转换。
原型变成设计稿,又是一次转换。
设计稿再交给开发理解实现,还是一次转换。

转换越多,偏差越多。

这不是谁做得不认真,也不是谁能力不够,而是只要经过传递,只要经过翻译,理解就一定会发生变化。每个人的经验不同,关注点不同,表达习惯也不同。你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方也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最后真正做出来的东西,还是经常和最初脑子里的那个状态隔着一层。

所以我一直很看重原型这件事。

在我心里,原型最大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先画一个出来”,而是尽可能减少这种损耗。离真实产品越近,后面的误差就越少。

这也是为什么,我早年会直接用 HTML 做原型,后来会用 Vue.js 做原型。

因为图太容易把问题藏起来了。

页面结构是不是合理,静态图不一定看得出来。
状态切换顺不顺,图里经常也能糊弄过去。
数据一接进来会不会露馅,设计稿往往也帮不上忙。
很多交互在图里看着很顺,真跑起来却不一定成立。

代码原型有个很直接的好处,它会逼着你更早面对这些问题。

它不太会给你一种“好像已经设计完了”的幻觉。你一旦真的把东西搭成页面,很多原本藏在图里的小问题,马上就会跳出来。按钮状态对不对,层级顺不顺,交互有没有顿挫感,结构能不能撑住真实内容,这些都会比在设计稿阶段更早暴露。

后来我去做低代码平台,其实也是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

很多人现在提到低代码,第一反应是拖拽、拼装、少写代码。这个理解当然不算错,但如果只停在这里,会把很多真正关键的东西漏掉。

我当时参与做的 Orang,就是一个可以通过拖拽来搭建前端页面,再通过 Blockly 这样的可视化方式去配置逻辑的低代码平台。那段时间我还专门翻译过 Blockly 的文档。平台里不少和架构、DSL、组件库相关的内容,我都实际参与过,也写过不少具体的东西和代码。

所以我后来再回头看这段经历,会觉得 Orang 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因为它最后商业上有多成功。恰恰相反,作为一个“低代码生产程序”的产品,它最后没有走出来。

但这件事没有改变我对它那套思路的认可。

因为在我心里,它始终比 Figma、Pixso 这一类纯做 UI 稿件的工具,更接近“原型”这两个字真正该有的样子。

Figma 当然很好用,我也不是在否定它。它在协作、表达、视觉统一这些方面,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但它给我的感觉,一直更像是把界面描述得更清楚。Orang 这种东西会让我觉得,页面已经搭起来了,逻辑也能往里接了,它离真实产品已经没有那么远了。它不像一张停在中途的图,它更像一个还没有长完整、但已经能继续往前长的东西。

所以前段时间 Pencil 火过一阵,也有朋友给我推荐过一些号称能媲美 Figma 和 Pixso 的免费工具,我连看都没太想看。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些工具没技术含量。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越看越觉得,它们解决的还是同一类问题。

Pencil 这条路,我其实并不陌生。
如果往本质上看,它和我当年参与做的 Orang 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都是试图通过一套更高层的表达方式,把界面和逻辑继续往代码上推。说得再直白一点,都是从 DSL 走向代码。Orang 后期其实也已经加过 AI 功能,所以我今天再看这类新工具,并不会觉得它们突然打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真正让我在意的,也从来不是“又出了一个更强的 UI 工具”。

问题的根子在别的地方。

如果代码已经是最终结果,本身就可以交付,
那谁还会长期为一个中间结果买单?

这才是我越来越不关心这类 AI UI 工具的原因。

以前大家愿意为设计工具买单,是因为那时候设计稿在工作流里非常重要。它是沟通媒介,是评审对象,是交付节点,是开发前必须经过的一站。谁能把这一步做得更顺、更快、更标准,谁就有价值。

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

页面可以直接搭,交互可以直接做,逻辑也能直接往里接。很多原来必须停留在 UI 稿上的内容,今天已经可以继续往前走。到了这个阶段,我自然很难再对“一个更像 Figma 的工具”产生很高兴趣。因为我关心的,已经不是怎么把中间结果做得更漂亮,而是这层中间结果本身,还有没有那么大的必要。

工作流一旦变了,工具的意义也会跟着变。

过去的链路更像这样:

想法
→ 文档
→ 原型
→ 设计稿
→ 开发实现

现在越来越多时候,它开始变成这样:

想法
→ 页面
→ 交互
→ 逻辑
→ 继续迭代

中间那层专门拿来生产 UI 稿件的工具,价值自然就会被重新审视。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 AI 带来的变化,不只是“做图更快了”,而是产品经理和设计师手里的交付物,正在发生变化。

以前我们说产品经理是上游角色,设计师也是上游角色。这个说法在过去很自然,因为他们交出去的东西,大多数时候是需求、原型、设计稿、说明文档。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它们本质上还是“要交给别人继续做”的。

现在慢慢不一样了。

产品经理和设计师手里的东西,开始有机会直接变成页面,直接变成交互,直接变成能演示、能验证、能继续往前推的雏形。

以前你交的是一份说明。
现在你可能直接交出一个页面。

以前你交的是一套设计稿。
现在你可能直接交出一个能演示的交互原型。

以前你交的是流程图和逻辑说明。
现在你可能直接交出一个能跑起来的雏形。

这不是简单的提效。

它改变的是角色和产品之间的距离。

以前产品经理和设计师离产品本体总隔着一层,很多判断、很多想法、很多取舍,都要靠一轮轮传递去落地。今天这层距离在缩短。不是说以后谁都不需要工程师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真正复杂的系统、稳定性、架构、性能、长期维护,这些依然是工程能力的核心价值。

但在“把一个想法更快变成可交付的东西”这件事上,产品经理和设计师确实第一次大规模拥有了更直接的手段。

这一点和过去非常不同。

所以我今天回头去看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会有一种线索被慢慢串起来的感觉。

二十年前用 HTML 做原型。
后来用 Vue.js 做原型。
再后来参与 Orang 这种低代码平台,去碰架构、DSL、组件库、Blockly,后面连 AI 也加进来了。

一路走下来,我其实一直都在朝一个方向靠:让原型离真实产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以前这个方向更多只是少数人的工作习惯。
今天 AI 让它开始变成一种有机会被更多人采用的方法。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原型这件事本身也该重新理解一下。

原型不是拿来过渡一下的。
很多时候,它本来就应该是产品的起点。
它不一定非要停在一张图、一份稿、一个中间态里。它完全可以继续长,继续接近真实系统,直到变成产品的一部分。

当这件事真的开始发生之后,大家的价值判断也会慢慢变。

写代码会越来越快。
把页面搭出来会越来越便宜。
把一个功能雏形做出来,也会越来越容易。

真正拉开差距的,反而会重新回到那些更上层、也更本质的东西上:

你有没有理解用户。
你有没有判断市场的能力。
你能不能把混乱的需求收束成一个成立的结构。
你能不能看出哪些是核心,哪些只是噪音。
你能不能把一个模糊的想法推进到能验证、能交付、能继续迭代的状态。

这些东西,过去很重要。
到了今天,价值只会更高。

所以我现在再看那些层出不穷的 AI 设计工具,心里已经没有太大波澜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们不聪明,也不是因为我看不到它们在某些场景里的价值。

只是对产品 UI 这个层面来说,我越来越觉得,问题已经不在于“用哪一个工具把中间态做得更好”,而在于这层中间态本身,正在慢慢失去过去那种理所当然的地位。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谁又做了一个更像 Figma 的东西。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工作流已经开始变了。

而一旦工作流变了,产品经理和设计师,也就不再只是上游交付文档和稿件的人了。

他们开始有机会直接交付产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