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来到我身边以前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电脑,应该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九十年代前半段。邻居家的叔叔那时候在外企工作,有一天从公司带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特意拿给我看。
那时候邻里之间走动得多。谁家有点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孩子过去看看,是很自然的事。何况那是一台电脑。
我记得那台电脑应该是康柏的。
当然,这只是三十多年以后留下来的印象。型号早就忘了,甚至是不是康柏,我现在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一直记得机器上那个奇怪的滚珠。
它在键盘附近,用手拨一下,屏幕上的箭头就会跟着移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轨迹球。
今天一个孩子第一次拿到手机,大概用不了一分钟就知道该怎么划、怎么点。可在那个时候,仅仅是拨动一个球,看着屏幕上的箭头跟着自己的手移动,就足够让我觉得神奇。
结果没过多久,我就闯祸了。
我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当时按了什么。可能无意间选中了某个东西,也可能改了某个启动设置。总之重新开机以后,那台电脑不再像原来一样进入系统,而是停在了一行英文提示那里。
我隐约记得那件事和软盘有关。
那个年代的电脑,软驱一般是 A 盘,硬盘从 C 盘开始。现在回头猜,也许机器开始尝试从软盘启动,又找不到可以启动的软盘。但这只是今天的推测。三十多年过去,当时屏幕上究竟写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的感觉。
特别不好意思。
人家好心把那么贵的一台电脑拿给我长见识,结果到了我手里,电脑开不了机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把它恢复回来。
那时候一台电脑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个黑盒子。你按下一些键,它会发生一些事情;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出了问题怎么办,我更不知道。
今天碰到这种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把屏幕上的报错拍下来,搜一下,可能几分钟就解决了。
可那时候没有“搜一下”。
事实上,我连“可以去某个地方寻找答案”这种意识都没有。
那还是小虎队的年代,郑智化的《星星点灯》也已经在街头巷尾响了起来。现在让我回忆那台电脑,我已经想不起它的屏幕是什么颜色,想不起邻居叔叔后来是怎么把它修好的,却还记得那个滚珠,也记得自己闯祸以后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大概是电脑最早留给我的印象:很贵,很神奇,也有点让人害怕。
到了 1995 年,我上初中了。
如果按照后来那些互联网历史的写法,这几年已经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1994 年 4 月 20 日,中国实现了与国际互联网的全功能连接。到了 1995 年,互联网接入服务开始正式向社会开放,中国的互联网时代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
可这些事情,当时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甚至不知道“互联网”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真正让我着迷的,是游戏。
我家没有电脑,只有一台小霸王学习机。
现在回头看,“学习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它和红白机有很深的渊源,加上键盘,再配上一些学习卡,就成了一件父母比较容易接受的东西。
父母买的是学习机,孩子拿到手里,首先想到的当然还是游戏。
不过小霸王也不便宜。我记得要好几百块钱,在我的印象里,已经接近当时不少人一个月的收入。真正的个人电脑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台机器往往要上万元。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那不是一件会认真考虑购买的日常用品。
所以我最早接触的数字世界,并不是互联网,甚至主要也不是电脑,而是游戏机。
那时候街上已经有街机厅了。
有些游戏的名字到现在我还记得,《豪血寺一族》《饿狼传说》,还有《天外魔境》。
街机厅之外,还有一种后来慢慢消失的地方,叫包机房。里面摆着游戏机,交钱以后按时间玩。我印象里那时候超级任天堂很多。
网吧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
甚至“网吧”这个词,当时对我来说可能都不存在。
大家会凑在一台机器前面玩游戏。有人坐着打,后面站着一圈人看。打得好的人自然有人围观,有时候旁边的人比正在玩的人还着急。
机器之间并不需要联网。
人已经围在一起了。
关于游戏的信息,则主要来自杂志。
我那时候看《电子游戏软件》。我最早对它的记忆还是“GAME 集中营”。杂志里有一个叫“软体动物”的作者,我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因为电脑游戏那部分的文章常常能看到他。
我还看《北京卡通》。
现在家里当然早就找不到这些杂志了,但我还记得等新一期杂志出来的感觉。
那个年代的信息是需要等的。
想知道最近出了什么新游戏,要等杂志。想知道一个游戏怎么打,要找攻略。看到一个从没听说过的游戏,只能先看看几张图片,再读读旁边的文字,然后凭想象猜它到底有多好玩。
一本杂志到了班里,还会在几个同学之间传。
现在回头想,那些杂志其实有点像后来的网站,也有点像再后来的信息流。
区别只是今天手指往下一划,新的东西就出来了。
那时候,要等一个月。
电脑真正进入我的日常生活,还是在学校。
小学的时候,学校办过电脑学习班。
机器应该是 286。
除了练打字,老师还会教一些 DOS 命令。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 DIR,知道它可以看目录;也知道了 CD,可以进入另一个目录。
那时候当然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
老师教了,就记住。
到了初中,学校也有电脑课,不过我们不叫电脑课,叫“微机课”。
我一直记得一个现在听起来有点好笑的规定:
进微机房要穿鞋套。
一群孩子到了门口,先老老实实把鞋套套上,再进去碰那些宝贝一样的机器。
老师还会强调开机的顺序:
先开显示器,再开主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不知道。
反正老师说了,就照做。
学校里的电脑没有网络。
它就是一台机器。
你面对它,它也面对你。
世界到那里就结束了。
班上有一个同学家里有台 386,这在当时已经挺让人羡慕。
我有一次去他家玩电脑,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找游戏。
和他比起来,我其实还算稍微懂一点电脑。因为我小学参加过电脑学习班,会几个 DOS 命令。他以前上的小学没有学过这些,所以坐到 386 前面,反而是我在敲键盘。
DIR。
看看目录里有什么。
CD。
再进去看看。
现在当然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命令。可那时候会敲几个 DOS 命令,已经足够让我觉得自己多少算“懂电脑”。
问题是,会几个命令和真正知道一台电脑里装了什么,完全是两回事。
我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地翻目录。
本来一直在找游戏,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反而打开了 KV300。
那是当时很有名的国产杀毒软件。
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
一个稍微会点 DOS 命令的孩子,带着一个完全不会 DOS 的孩子,对着一台 386 研究半天,本来是想玩游戏,最后却把杀毒软件找了出来。
但那个年代学电脑,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学校教你几个命令,电视里看到一点,杂志上看到一点,同学再告诉你一点。然后你拿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到一台真正的电脑面前慢慢试。
有时候能找到游戏。
有时候只能找到 KV300。
小霸王倒是真的让我第一次碰到了“写程序”这件事。
学习机里有一套 BASIC。
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编程语言,更不知道什么叫运行环境。我只是照着说明书,把上面的代码一行一行敲进去。
那段程序可以控制屏幕上的马里奥移动。
代码输入完,运行。
马里奥真的动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以前玩游戏,屏幕上的一切都是别人做好的。你只能按照别人规定的方式去玩。
可那一次不太一样。
我敲进去几行东西,屏幕上的角色居然听我的话。
这件事让我很兴奋。
我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某种了不起的技术,于是干了一件很有九十年代特色的事情——把那段 BASIC 代码工工整整地抄在纸上,带去了学校。
我想在同学面前露一手。
到了微机房,我坐在 286 前,把那张纸拿出来,一行一行重新输入。
然后运行。
没有马里奥。
我又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
这件事让我非常困惑。
明明在家里的小霸王上可以运行,为什么到了学校就不行?明明都是 BASIC,为什么同样的代码换一台机器就失效了?
今天再看,原因并不复杂。
小霸王上的程序依赖它自己的环境,里面有自己的图形和角色。学校 286 上的 BASIC 里,压根没有那个马里奥。
可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描述自己遇到的问题。
这和几年前我把邻居叔叔的笔记本弄得无法启动,其实有点像。
机器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
而且我也不知道,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于是事情就到这里结束了。
那张抄着 BASIC 代码的纸后来去了哪里,我也不记得了。也许塞进了某本课本,也许过一阵就被当成废纸扔掉。
那个不会在 286 上出现的马里奥,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才慢慢意识到,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件事情,在那个年代其实非常奢侈。
不是电脑。
是答案。
今天如果一个孩子遇到同样的问题,他甚至不需要知道“运行环境”这个词。把代码贴到搜索引擎里,或者直接问一句为什么不能运行,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问题在哪里。
而 1995 年的我,连这个问题应该怎么问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知识散落在很多地方。
在电视里,在杂志里,在一本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电脑书里,也在某个恰好比你懂得多一点的人脑子里。
如果你碰巧遇到了这个人,你就知道了。
如果没有遇到,有些问题可能就永远停在那里。
所以现在让我回忆自己的互联网经历,我反而不太愿意从“哪一年中国接入互联网”开始讲。
历史当然需要这些年份。
1994 年,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1995 年,互联网开始正式向普通社会用户开放。那些后来改变很多人生活的公司和产品,也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个接一个出现。
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另一条时间线才是真的。
我在街机厅里看别人打游戏,在包机房里玩超级任天堂,等着下一期《电子游戏软件》,穿着鞋套进学校的微机房,跑到同学家对着 DOS 一层一层翻目录,再把一张写满 BASIC 代码的纸带到学校,想让一个根本不存在于那台电脑里的马里奥动起来。
历史书里的互联网已经开始了。
我的互联网还没有。
它们像两条各走各的路,一开始离得很远。
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两条路很快就会碰到一起。
再过几年,我会第一次坐在一台真正连上网络的电脑前。
那时候我才发现,电脑原来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盒子。
屏幕之外还有别的电脑,别的人,别的城市,甚至是一个当时的我根本无法想象有多大的世界。
而我小时候那些没人能回答的问题,也开始有了一个新的去处。
不过,那是下一篇的故事了。
这一篇,就先停在那个没有出现的马里奥那里。
1995 年,它没有从学校的 286 屏幕里跑出来。
互联网也还没有真正走进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