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游戏厅外的世界

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围坐在电视前玩格斗游戏

上一篇的故事,停在我点下那条蓝色链接的时候。

那大概是 1997 年的事。

到了 1998 年春节,王菲和那英在春晚唱了一首《相约一九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那首歌后来几乎成了那一年的声音。电视里,《灌篮高手》还在一轮又一轮地播。樱木花道、流川枫、三井寿,班里的男生大多知道。哪怕没有从头到尾看过,也多少听说过湘北,知道樱木总把自己叫作“天才”。

但如果让我回忆自己的 1998 年,最先浮上来的并不是春晚,也不是后来被写进互联网历史的那些公司。

还是游戏。

街机厅并没有在 1998 年消失。

恰恰相反,那一年出现了《拳皇98》。

《拳皇》一年一代,游戏名字后面的年份,也像是在替我们记时间。《拳皇97》过去以后,机台上很快换成了《拳皇98》。草薙京、八神庵、特瑞、大门五郎,人物还是那些熟悉的人物,选人画面、开场动作和必杀技却又有了一些变化。

真正坐在机器前面的只有一个人,后面却常常围着好几个。

有人看出招,有人等着接下一局,有人站在旁边指挥。哪怕自己没有币,也可以在后面看很久。

街机厅里的游戏也不会按照发行年份整齐地更换。

新游戏来了,旧机板只要还有人玩,就继续摆在那里。

所以《拳皇98》旁边,可能还有《饿狼传说》的 Real Bout Special、《恶魔战士》《街头霸王ZERO》,以及更早一些的《世界英雄》。

《世界英雄》其实不是 1998 年的新游戏。它已经是更早一代的格斗作品。但当时的街机厅就是这样,时间并不会排成整齐的一条线。不同年份的游戏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占着一台机器。

对我们来说,它们也不属于什么“游戏史”。

哪个好玩,就玩哪个。

哪台机器前面人多,就先过去看看。

《拳皇98》当然很热闹,但那几年,我们这些学生花在街机厅里的时间已经开始慢慢分流。

不是街机突然不好玩了。

而是游戏厅外面,出现了新的去处。

其中一个叫包机房。

今天再说“包机房”,很多年轻人可能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它通常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几台电视和游戏机。交钱以后,老板把机器打开,按时间计算。一个小时到了,再决定续不续。

更早的时候,包机房里主要是超级任天堂。到了 1997、1998 年前后,PlayStation 越来越常见,有些地方也能看到世嘉土星。

机器换了以后,游戏的样子也变了。

卡带慢慢让位给光盘。

2D 的像素人物旁边,开始出现由一个个多边形组成的 3D 角色。

街机游戏常常几分钟就能打完一局。输了,下一位上来。可 PlayStation 上的游戏可以玩很久。它们有剧情,有地图,有存档,也有一些靠一个小时根本玩不完的世界。

我记得自己在 PlayStation 上玩过一款《侍魂》的 RPG。

它的正式名字叫《真说侍魂 武士道烈传》。

《侍魂》原本是格斗游戏。霸王丸、娜可露露这些角色,本来应该站在擂台两边,拔刀、出招、分胜负。

到了这款游戏里,他们却可以在地图上走动,进村庄,和人说话,再进入一场又一场战斗。

同样一批人物,忽然有了一个可以慢慢行走的世界。

这和街机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包机房里还能玩到《街头霸王ZERO》系列。

3D 格斗也越来越多。

《VR战士》出现得更早,后来又有南梦宫的《铁拳》。到《铁拳3》的时候,人物已经不再像过去的格斗游戏那样,只在一条横线上左右移动。画面有了纵深,角色可以侧移,镜头也会跟着场上的动作变化。

还有一款拿着武器打的 3D 格斗游戏,叫 Soul Edge。

我们那时候一般把它叫作“刀魂”。

有人拿剑,有人拿棍,有人拿着完全不同的武器站在场上。和《街霸》《拳皇》相比,它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游戏里不再只是拳脚和气功波,武器挥动起来,人物和场景也明显更立体了。

现在回头看,我们当时只是从一间街机厅走进了另一间包机房。

可屏幕里的世界已经从 2D 转向 3D,从卡带转向光盘,从打一局就走,变成了需要坐下来慢慢玩的游戏。

这些变化,我们当时并不会这样总结。

我们只知道,新机器的画面更好看,新游戏更想玩。

至于哪些游戏值得玩、隐藏人物怎么选、必杀技怎么发,主要还是靠杂志。

我一直在看《电子游戏软件》。

那个年代没有成熟的游戏网站,更没有随时可以搜索的攻略。街机人物的出招表,要从书上看。

我还记得《96格斗天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格斗游戏资料书。人物、招式、判定、攻略,密密麻麻地排在纸上。

有些内容不是句子,而是一串箭头和符号:

下、斜下、前,再加一个拳。

后蓄力,再向前。

半圈。

正摇。

反摇。

一本《格斗天书》放在家里,可以先对着招式研究半天。到了街机厅,再把记住的方向输入摇杆。

有时能发出来。

有时怎么搓都不对。

如果手边正好带着书,就再翻一遍,看是不是少按了一个键,或者顺序记反了。

那本书差不多就是我们当时的纸面数据库。

谁有杂志,谁先看到新游戏的消息。

谁有攻略,谁就比别人多知道一点。

除了主刊,《电子游戏软件》还出过各种增刊、专辑和合订本。

我脑子里一直记得一个叫“动感地带”的名字。这些年再查资料,《电软》在 1998 年前后出过的增刊,更可能叫《MAGIC地带》。也许是我把不同的书名记到了一起,也可能是当时还有别的出版物用了相近的名字。

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那种翻书的感觉还记得。

一张张新游戏的截图,一页页人物设定和编辑文章。很多游戏当时根本没有机会真正玩到,只能先通过几幅图片认识它。

《最终幻想VIII》就是这样。

它真正发售是在 1999 年,但 1998 年前后,游戏杂志上已经开始出现预告和图片。

我们先看到消息。

然后等。

等下一期杂志,等更多截图,等光盘传进来,等哪家包机房终于装上。

那个年代,等待本身也是玩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一个游戏公开预告以后,视频、直播、评论会很快铺满屏幕。可当时一张截图可以看很久。人物是什么样,背景里有什么,游戏究竟会怎么玩,全靠图片旁边有限的几行文字,再加上自己的想象。

真正去包机房玩,价格并不便宜。

在我的记忆里,PlayStation 大概要六块钱一个小时。

今天看,六块钱似乎没有多少。

可对一个学生来说,钱贵不贵,不能拿成年人的工资衡量,要看自己口袋里有多少压岁钱。

那时候过年收到二十块、五十块,是很正常的。碰到特别大方的长辈,直接给一张百元大钞,已经会觉得自己忽然有了一笔巨款。

十块钱,在我们的口头说法里还会叫一张“大团结”。

一张“大团结”拿去包机,只能付一个小时,再剩下四块钱。

如果一个人连续玩两个小时,十二块钱就没有了。

压岁钱看起来不少,一进包机房,很快就会变薄。

学生自然有学生的办法。

几个人凑。

你拿两块,我拿两块,再找一个人拿两块,凑出一个小时。

只有一只手柄的时候,就轮流玩。

格斗游戏最好分。

打一局换人,输了下来,赢的人可以接着坐一会儿。

玩 RPG 就不一样了。

一个人拿手柄,其他几个人在后面看。往哪边走,和谁说话,下一步干什么,大家都可以出主意。

所以那时候玩游戏,经常不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屏幕前。

一台机器前面总有好几个人。

有人操作,有人看,有人催,有人嫌你走错路。

一个小时过去,自己真正摸到手柄的时间可能并不长,但还是觉得值。

包机房已经不便宜,电脑房往往更贵。

我记得有的电脑房一个小时要十几块钱,有些甚至可能要二十块。

这个价格是不是每家店都一样,我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但我记得自己当时很清楚地觉得:太贵了。

二十块钱,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压岁钱。

在电脑房里坐一个小时,一个红包就没有了。

所以去电脑房,也常常是几个人凑钱。

包一台电脑,轮流玩。

那时的电脑房还不完全等于后来遍地都是的网吧。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大家进去主要不是查资料,也不是聊天,而是玩游戏。

电脑里有我们口中的“红警95”。

到了 1998 年,《星际争霸》也出现了。

这两种游戏和街机、PlayStation 都不一样。

街机上通常只控制一个人。

格斗游戏里,你盯着对手的动作,想着下一招是进攻还是防守。

到了《红色警戒》和《星际争霸》里,屏幕上不再只有一个人物。

要造建筑,要采资源,要生产单位。地图上到处都有事情发生,一个地方刚打起来,另一个地方又要补兵。

手柄也换成了键盘和鼠标。

一局游戏不再是几分钟。

有时光是把基地慢慢建起来,就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才意识到,电脑房和包机房之间的差别,并不只是机器不同。

包机房延长了游戏的时间。

电脑房则打开了另一条路。

电脑不只可以运行游戏。几台电脑摆在一起以后,还可以彼此连接;再往后,它们又会连接到更大的网络。

等那根网线真正接进来,“电脑房”这个名字也会逐渐变成“网吧”。

不过在 1998 年,互联网在我的生活里仍然没有游戏那么清晰。

我还是主要去父亲的单位上网。

但那时候,互联网已经不再只是网页和图片。

我开始接触一个叫 ICQ 的软件。

它的图标是一朵小花。

大部分花瓣是绿色的,其中有一瓣是红色的,中间还有一个黄色的圆点。

那朵花在当时的电脑桌面上很醒目。

打开 ICQ 以后,可以找到一些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和浏览 Yahoo 不一样。

网站不会回应你。

图片也不会说话。

ICQ 的另一头,却真的坐着一个人。

我有一次和一个陌生人聊天。

一开始,我们一直在说英文。

那个时候没有在线翻译软件,更不可能把一句话直接交给机器,让它替你翻译。

会几个单词,就用几个单词。

想说一句稍微复杂的话,可能还要先想半天,看看自己认识的那些词能不能勉强拼起来。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英文到底好不好。

两个人就这样,用最简单的英文聊了一阵。

后来,对方突然发来一串拼音。

我一下看懂了。

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

“你是中国人吗?”

我也开始用拼音回复。

再聊几句才发现,网络那一头原来也是一个中国人。

两个中国人,在一个外国人开发的聊天软件里,先用并不熟练的英文试探了半天,最后靠拼音认出了彼此。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有点好笑。

可在当时,那种感觉很奇妙。

对方可能在另一座城市。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说话。

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同学,没有亲戚介绍,也不是在同一家游戏厅碰见。

只是因为两台电脑同时连上了互联网,又打开了同一个软件,我们就说上了话。

1998 年 11 月,腾讯在深圳成立。

当时我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到第二年,腾讯会推出 OICQ。再后来,它会改名叫 QQ,那只企鹅会进入无数中国人的电脑。

但在 1998 年,我还不知道 OICQ 是什么。

我认识的是 ICQ,是那朵绿色的小花,以及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一串拼音。

回头再看,1998 年留在我记忆里的,似乎正好是几种不同的画面。

街机厅里,《拳皇98》的选人画面亮着,旧游戏和新游戏挤在同一排机台里。

包机房里,几个人凑出六块钱,围着一台 PlayStation,等着轮到自己拿手柄。

电脑房里,《红色警戒》和《星际争霸》占据了更长的时间,也花掉了更多压岁钱。

父亲单位的电脑上,ICQ 那朵小花亮起来,网络另一头的人忽然打出了一串拼音。

我们并没有在 1998 年突然离开街机厅。

投币的声音还在。

《拳皇98》也才刚刚出现。

只是从那一年开始,走出街机厅以后,可以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可以去包机房。

可以去电脑房。

也可以偶尔坐在一台联网的电脑前,和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说上几句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几个地方最后会连成同一条路。

包机房会慢慢少下去。

电脑房会接上网络,变成网吧。

ICQ 之后会出现 OICQ,然后是 QQ。

但在 1998 年,这些都还只是刚刚露出一点影子。

我只是和几个同学凑着钱,轮流玩一台机器。

偶尔再打开那朵绿色的小花,看看网络那头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