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跨世纪的旧日常
2000年的春节,黎明在春晚唱起《Happy 2000》。
“一千天一千变,一起过千年。”
现在再听,那首歌里还留着一种很特别的世纪末气息。那时候,“千禧年”“跨世纪”“二十一世纪”这些词到处都是,电视里说,报纸上写,商场里的广告也在说。2000这四个数字本身就有一种未来感,仿佛不是从1999往后翻了一页日历,而是所有人一起站在一道门前,等着跨过去。
与此同时,报纸上又在不停地讲“千年虫”。
据说一些旧的计算机系统只用两位数字记录年份,到了“00”,可能会把2000年当成1900年。银行的账会不会算错,飞机会不会受到影响,电力系统会不会出问题,这些事情都被认真讨论过。
到了学生嘴里,传闻就更玄了。千年虫、诺查丹玛斯、世界末日,本来不是一回事,也能被搅在一起。究竟谁说了什么,其实没多少人认真考证,只觉得2000年既然这么特别,好像总应该发生点不同寻常的事情。
结果2000年真的来了。
天照样亮,学校照常开学,街上的车照样跑,世界没有结束,电脑也没有在一夜之间集体罢工。那个被说了很久的世纪之交,就这样在一天天普通的日子里过去了。
如果去看当年的互联网历史,2000年却一点也不普通。
新浪、网易、搜狐先后登陆美国资本市场,门户网站成了新闻里的热门词;百度也是在这一年成立的。互联网公司、电子商务、纳斯达克,这些以前很陌生的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报纸上。
从新闻里看,新世纪似乎真的已经来了。
可我自己的2000年,反而记得没有那么清楚。
我是1998年上的高中。到了2000年,上半年还是高二,下半年已经进了高三,学习上的事情明显多了起来。现在回头想,跨世纪的这一年过得出奇地快,像囫囵吞下去的一颗枣,知道它从嘴里过去了,却没有来得及细细尝出是什么味道。
很多事情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
家里还是没有电脑。上了高中以后,看电视也比初中时少了,真正坐到电脑前的机会反而不多。外面的互联网世界越来越热闹,我自己的日子却更多被学校、考试和那些还没有放下的兴趣填满。
杂志还是一本一本地买。
《北京卡通》我还在看,《电子游戏软件》也没有断。到了那几年,书摊上又多了《游戏机实用技术》,我也开始看《大众软件》。
这几本杂志放在一起,差不多就是当时我的兴趣范围。
漫画,游戏机,电脑,软件,网络。
有意思的是,家里明明没有电脑,我却照样会认真看《大众软件》。
杂志里介绍一个新软件,我没有地方安装;讲什么硬件配置,我也没有机器可以对照;偶尔介绍一个网站,看到网址以后,也不能马上打开浏览器试一试。
很多东西只是先在纸上看见。
记住一个名字,看几张截图,读几段介绍,然后放在那里。
也许过几个月,也许过几年,才真的在某一台电脑上碰到它。
那时候接触新东西,常常就是这么慢。
真正能随手拿起来玩的,还是那台透明外壳的Game Boy。偶尔有一点空闲,也还是会去街机厅。互联网公司已经在美国上市了,我的日常生活却仍然带着很长的一截九十年代尾巴。
人与人之间怎么联系,就是最明显的一件事。
家里的固定电话还是最重要的电话。
想找一个同学,先拨他家里的号码。接电话的不一定是本人,也可能是他爸爸、妈妈或者其他家人。电话接起来,经常先问一句:
“你找谁?”
然后听见听筒那边有人喊他的名字,过一会儿,真正想找的人才跑过来接电话。
如果人不在,就留一句话,让家里人帮忙转告。
今天发一条消息就解决的事情,那时候往往要经过另一个人。
班里已经有同学带BP机。
课间的时候,腰间的小机器忽然“滴滴滴”响起来,他就低头看一眼屏幕。接下来却不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回过去,因为根本没有手机可以掏。
他得去找电话。
学校里有插卡的公用电话。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种卡具体叫什么了,只记得是一张薄薄的电话卡,要插进机器里才能往外拨。
于是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场面:BP机一响,同学低头看看号码,拿上电话卡去找公用电话。把卡插进去,拨回那个号码,电话真正接通以后,才知道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有时候只是家里找,有时候是约人几点见面。十几岁的学生腰间挂着BP机,站在公共电话前说话,多少已经有了点学大人的样子。
那时候,“收到消息”和“真正说上话”还是两回事。
寻呼机只负责告诉你:有人找你。
剩下那段路,还得自己走到电话旁边。
我姑父那时候有一台摩托罗拉寻呼机。
我对它那块绿色的液晶屏印象很深。很多BP机只能显示数字,他那台已经可以收到简短的文字消息。屏幕很小,能显示的字也不多,可一小段文字直接出现在随身携带的机器上,当时已经让人觉得很先进。
也正因为现实生活里寻呼机如此常见,后来听到“OICQ,网络寻呼机”这个名字,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网上有一个“寻呼机”,完全说得通。
只不过OICQ我前一年已经接触过了。到了2000年,因为家里还是没有电脑,我真正使用互联网的机会并没有一下子增加。网上的“网络寻呼机”已经出现,现实里的BP机却仍然每天会响;互联网公司已经跑去纳斯达克敲钟,校园里的公用电话旁边仍然有人拿着电话卡等着回一个寻呼。
新东西和旧东西,就这样挤在同一个2000年里。
电视和报纸把2000年说得很未来。
黎明在春晚上唱着《Happy 2000》,报纸讨论千年虫,互联网公司忙着上市。可我的生活里,游戏消息还要从纸质杂志上一页页看,家里联系人的中心还是那部固定电话,课间找个人还得先等BP机响,再去找一部可以插卡的电话。
后来很多东西消失得很快。
BP机不见了,公用电话越来越少,电话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了钱包。再后来,每个人都有了手机,再也不用收到一个号码之后四处找电话。
可我想到2000年的时候,仍然会想起那个画面。
课间,BP机突然响了。
同学低头看一眼绿色的小屏幕,拿着电话卡走出教室,去找校园里的公用电话。
电视里的新世纪已经到了。
我们还站在电话机旁边,等着把那张卡插进去。